凉入画屏秋缈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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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张居正同人】枯荷(真实案件改编,江陵十日谈第七日)

       张居正绕路到西市刑场,两年过去了,黄土上面好像还浮着淡淡的绯红血痕。他想起万历四年那个名叫荷花的女子凌迟处死时,他微服路过这里,刑场上搭着遮天蔽日的席棚,里头坐着杀气凛凛的监斩官,外面竖起一根高高的木柱。照大明律,应剐三千六百刀的犯人,虽身遭寸磔,断气后也还要割下头颅,由大兴县领尸身投漏泽园,首级则由宛平县领去,使犯人不能落个全尸。

  

  他刚去延庆寻过荷花的爹娘,荷花死的时候十七岁,两口子现在也不到四十。海坨山下枯瘠的田埂里,只知道他是个官,不知道他是多大官的里长,恭谨地把他带到一对弯腰挥锄的夫妻面前,交代:“这是京里来的青天大人,这么热的天,特意来听你们诉冤情的,大人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。”

  那妇人枯黄苍老的脸上闪过一道光,又暗了,垂眼说并没有什么冤情。张居正知道里长在这里,他们不好说话,就让里长先走。里长不情愿地走了两步,又回头厉声对妇人说:“可不许没了王法,漫天胡说诓骗大人。”

  

  那妇人先是犹豫迟疑问:“大人真是京里来的官么,大人认识我们里长吗?”终于还是颤声说起了女儿荷花的事。

  妇人说起话来是七颠八倒的,说一搭,哭一搭。张居正好容易听明白,荷花姓殷,家里原有十几亩薄田,后来田地被京里的公公圈去做了皇庄,全家成了佃户。前些年荷花两个哥哥一个伤寒死了,一个去服徭役没了下落。家里失了壮劳力,又是荒年,只好把荷花也卖进京城为婢,图一口饭吃饿不死。

  买荷花的那人叫周世臣,说起来,还是皇亲国戚,祖上生了英宗的贵妃,封了庆云侯。到周世臣这代,家道沦落,在锦衣卫当个“带俸指挥”的虚职。穷得娶不起妻,却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只买了荷花这一个婢女。周世臣还陪荷花来看过他们几次,相貌堂堂的小伙,荷花从头到脚新衣新鞋,打扮起来就像画上的美人,气色比在家时丰润许多。老两口心里知道怎么回事,也是欢喜。

  

  再后来,荷花就没有来过。冬天的时候妇人终于攒齐了一百个鸡蛋,拎在竹篮里踏雪行了几里路,遇到里长,问她去哪里,妇人说走去京城送给姑爷和女儿,女儿这两年也快生娃儿了,身子要养起来。里长笑了,说:“别去了,你女儿和人通奸杀了你姑爷。奸夫淫妇秋天已在刑场千刀万剐了。”妇人险些昏过去,幸好想起姑爷女儿是没了,鸡蛋不能打碎,才踉踉跄跄抱着竹篮又走了几里路回到家,浑身瘫软倒在炕上。

  村上人都说通奸杀夫死得活该,剐的好,那戏台上的潘金莲什么时候有好下场了。两口子哭辩女儿是信佛的,不会做出这种事,大伙儿都笑他们好面子嘴硬。

  这是万历四年的事,已经两年了。

  

 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。今年春天,恰是张居正回藉葬父不在京城的那几个月,京城的歌楼酒馆竟传唱起一曲诉冤情的凄婉评弹,终于传到了刑部大人的耳朵里。顺藤摸瓜查下去,果牵出惊天冤案。原来当时入室杀周世臣劫财的是一群盗贼,盗贼得了财,越发鲜衣怒马,蓄养了两个盲歌女,让她们白天出去唱弹词赚钱。两个盲歌女怨恨盗贼的虐待,便把事情编成歌唱出来。

  

  那妇人说,女儿出生时这里莲花湖的荷花开了,就叫荷花。可是连年大旱,莲花湖的荷花早就枯死了,田地也没法灌溉。天理不均,旱的旱死涝的涝死,那远处的永定河却经常决堤,大家叫它无定河。日子越来越苦了。

  闷声不响蹲在田埂拔草的男人拉了妇人一把:“里长叫你说女儿就说女儿,和青天大人说这些做什么?”

  

  张居正回到相府,潘季驯等着见他。潘季驯说,这案子是当时的刑部侍郎翁大立审的。翁大立为官几十年勤勉有为,又总督河道,和自己一样精通治水,立了大功,就这一次无心之失。现在水患未平,朝廷正是用人的时候,还望稍稍宽之,不要寒了百官的心。

  张居正似笑非笑:“印川,你当年巡按广东,平冤狱,声名大噪。真此一时彼一时。” 

  潘季驯坦然回答:“相爷,一地之官有一地之官的考量,相爷治理一国,就有一国的考量。治黄河者不必清尽淤泥,只在畅通主干而已。水至清则无鱼。”

  

  送走潘季驯,申时行谒见。 

  一个月前,都察院的王用汲弹劾申时行和稀泥。王用汲说人命关天,应该判翁大立抵命,籍没家产,妻女为奴。皇上闻劾大怒,认为王用汲出位沽名,已勒令他致仕了。

  张居正问申时行怎么看。申时行是最雍容温雅的,徐徐说:“王用汲头巾迂论。翁大立一片公心断案,和那荷花素不相识,绝非挟仇有意为之。断案难免有失,若是误杀一个奴婢,就要正三品的侍郎偿命,哪来那许多侍郎可偿?况且,那荷花也有过失,只打几下便认了。但凡她能辩几句,翁大人怎么会不去查?” 

  张居正道:“说下去。瑶泉觉得这事如何处理?”

  申时行胸有成竹,说:“虽然翁大人乃无妄之灾,物议也不可不顾。当时翁大人手下办案的三个刑部郎中,难辞其咎。”

  

  申时行,苏州府人。翁大立,绍兴府人。潘季驯,湖州府的世号鼎族,外祖父官至刑部尚书。环太湖的几府数代以来互相联姻,很少与其他府通婚,名阀大族家家沾亲带故。正如江南的水网,桑田苇泊,层层叠叠,盘根错节。

  

  张居正想起昨天掌印太监冯保冒着夜色来访,说皇上才大婚几个月,那周世臣又是外戚,翻案兴狱终究是失了体面。荷花那女子死得可怜,太后哭了三天,又念佛超度,一个婢女如此,也算哀荣无限。冯保放下一百两银子,说是太后拿出来给荷花爹娘,只说是善人给的,不要张扬。

  冯保的意思,便也是太后的意思。

  


  “臣窃见近年以来,纪纲不肃,法度不行,上下务为姑息,百事悉从委徇,以模棱两可谓之调停,以委屈迁就谓之善处。法所当加,虽贵近不宥,事有所枉,虽疏贱必申。”众人散后,张居正念起自己几年前的《陈六事疏》,篝灯写下“第以真情入告主上,不得有所饰,且首事者尤不可逭。“一笔一顿,铁画银钩。

  

  万历六年秋,夺翁大立官,勒令回乡闲居。

  张居正因为别的公事又一次去了延庆,晚归路过莲花湖,明月流光,盈盈的湖水竟然是透亮的,荷叶青青,像他回京前最后一瞥,家乡江陵城外澄彻的湖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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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注:

    1 荷花案件和结果见《明史 翁大立传》,沈德符《万历野获编 卷十八》。历史上荷花案发生在隆庆六年,荷花下狱四年后,万历四年处决凌迟,万历六年真凶落网,在张居正主张下处罚判案官员。为了叙事紧凑调整了案发的时间。

    2 王用汲在万历年间弹劾申时行,指责申时行包庇纵容吴仕期死亡案的官员,王用汲力主把官员问斩,妻子为奴,家产没官。申时行退休后遇到王用汲还写了一首明褒暗贬的七律送给他。文里把这一情节移植到荷花案。

   3 写的时候我也很纠结孰轻孰重,翁大立在历史上清廉爱民,是和潘季驯一起治水的能臣,就这一次误判。最后发现老张《陈六事疏》已经告诉我答案了。“第以真情入告主上,不得有所饰,且首事者尤不可逭。“是老张当时对此案的处理意见原话。

   4 江陵相公看到的家乡湖面真是最后一瞥了,他回不去了呜呜呜,江陵的山水无恙吧?

    第一次写以案说法。希望大家喜欢~~


   太太们写的《江陵十日谈》指路,第八第九第十日实时补充~

   第一日 折草 (汤显祖视角)        by 关山难越

   第二日 为君翻遍焦桐琴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by 初月如弓未上弦

   第三日  葳蕤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by 少年心事当拿云

   第四日 无双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by 于可远的谷山笔

   第五日 一份御史调查报告            by prophet

   第六日 世上如侬有几人(阶正)  by 初月如弓未上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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