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入画屏秋缈缈

太岳粉。欢迎日主页欢迎留评。杂食党无洁癖。置顶被屏,同人都在“太岳的同人”合集。叫我“缈缈”或“麓麓”随意。在word单机一个太岳原型的长篇古言,短篇暂时咕咕咕😂扩列请私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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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张居正】行至霜降

 简介:“与你同样莹洁的梦,都稍纵即逝。而你偏不顾一切,投向不可及的生命之渊。即使月儿肯收容你的背叛,犹有寂寞伴你千年。为什么巍峨的山岳,不能代你肩起沉重的锁链?”——起初,大家都有点理想,有的人在现实面前一点点妥协,终于放弃底线。而有的人永不妥协。

   


          行至霜降

           一

  我来翰林院前,就听过和我同姓的他的名字。

  我的父亲是个盐商,走南闯北见多识广,在各地买了难得一见的时文集托人带回给我,里面就有他的文,我逐篇揣摩,用工整的颜体抄下来,每篇文末都写上他的名字“江陵张居正”。

  嘉靖二十六年,我在老师抄回的登科录上看到了他。二十三岁,湖广荆州府,治《礼记》,二甲第九名进士。

  他比我大一岁,都是五月出生。可我治了《春秋》。我说我要学他,我想在书院闭门读书,等中了进士再成亲。

  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尽如人意,胳膊拗不过大腿。第二年,我便听家里安排,和门当户对的王家小姐成了亲。蒲州望族不过杨张王三家,怎么联姻都不出这圈子。


  蒲州那几年战乱,十室九空,我也不甚安稳。最困顿的时候,父亲的生意青黄不接,夫人遣散了家仆,亲自挑水做饭。后来家里又起来了,嘉靖三十二年,我低低取了进士,二甲一百多名。


  同乡的杨伯伯丁忧起复,镇守古北口,给翰林院的高拱写了信。高拱见了我,问我庶吉士考试准备得如何。我没什么底气。我看过张太岳选庶吉士的诗文,和我云泥之别。高拱笑了,说只管去试试。

  高拱又问我有没有号,我说有,条磐,我在家乡中条山的书院读书,我就是山下一块石头。高拱说这号难听得紧,他替我做主改成“凤磐”。是比条磐好听,可高拱不知道,和中条山紧挨着的山,叫“太岳山”。

  但我没反对,我选庶吉士一事在高拱一念之间,我不想得罪他。

  而且高拱也很好......严厉得让我想起家母。


          二

  我庶吉士第一名进了翰林院,授了编修。我终于见到了他,纵使泼天的才华,入了帝王彀中,也得从最底层慢慢熬。登科六年,他也还只是编修。

  我想,他倒也没什么了不起罢。盛名之下其实难副,可惜了一副好相貌。

  掌院让我们作文,我提笔就写《变法论》:“臣闻政通古今,趋时者善;法无因革,责实者成”。那时我还天真,还以为可以靠一己之力对抗全世界,致君尧舜上,再使世俗淳。读圣贤书的人,开始哪个不是有点修齐治平的幼稚梦想?


  我故作谦逊把《变法论》给他看,请他斧正。他毫不留情说立论不错,但通篇空泛不见实措。我有点尴尬和气恼,都是编修,他有什么资格这般盛气凌人?他却拿出一张纸,说:“这是我的《论时政疏》底本,凤磐,你可以一读。”

  我一目十行默读着,越读越慢。读完我双手把底本奉还给他,说:“良服,良服。”他淡淡笑了笑,说:“我上了这道疏,石沉大海。”

  他的笑容温润寂寥如秋霜满径,他的手指修长,指尖沾着一点墨痕。


  再遇到他时,我坚持自称“晚生”。这些后来都被暗中观察的王世贞写进了他的史书,说我“粗读书,自负能文章,而实少所通会”,说我只比太岳小一岁,却对他自称晚生,“此何说也?”


          三

  以为我能和他切磋文字岁月静好。第二年,他却忽然请假回了江陵。三年后才回翰林院。我和他通了好多封信,后来我这边的信在万历十年以后都销毁了,他那边的信在抄家时,我也暗中授意邱橓尽数销毁。

  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,倭寇入犯南直隶江阴县,兵备道王崇古是我舅舅,不敢出战,江阴钱县令纵马出城迎敌,战死沙场,舅舅还试图冒领战功。钱县令是江陵人,太岳的同窗好友。


  弹劾舅舅的奏章鹊起,舅舅入京自陈,对我说严阁老会保他。

  我有些讶异:“鉴川舅舅,什么天大的事都能按下来吗?”

  舅舅一副“你还是太年轻”的表情看着我,满不在乎说:“死了一个县令,这叫什么天大的事。我们张王两家有的是银子,财可通神。朝中又有你杨伯伯。”

  “可这样对吗?”我犹豫了。

  “子维,那你以为你的第一名庶吉士是怎么来的?我步入官场才十年,一路高升,又是怎么来的?”

    我语塞了。

  “官商一体,挣了钱,送礼,买官,供子弟读书;读书,当官,有了权,庇护家里经商。如此生生不息,自古到今天道不易之理。”

  “那天下怎么办?“

  ”我们几家永保富贵就够了,这口锅坏了,你就不会换口锅吃饭?”

  “会有人不一样吗?”我试探地问,想起笑容温润寂寥如秋霜满径的他。

  “有,但那人不应该是你。”舅舅答。


          四

  三年后,他回了翰林院。

  那三年间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,他很少提,也没在我面前说过鉴川舅舅的不是。只是在制度典籍之外,又默默钻研起了山川地形兵法武备,他还有了一个好友戚继光。


  嘉靖四十一年,我和他一起在翰林院重录《永乐大典》,

  那年冬天,我次女转姐出生,生来发垂额角,眉目如画,让我很是怜念。转姐满月,我邀了翰林院几位同列到家小酌。

  酒至微醉。大家顾着明天还要继续修书,早早散了。他家都是儿子,物以稀为贵,他没走,从乳母手中抱过转姐逗了一会。

  乳母抱转姐回别屋歇息。我说他家有个儿子一岁,可要考虑结个亲家。

  他说他也想,可惜礼记说同姓不婚。英宗时有人同姓结亲,还下了诏狱。


  “什么?”我心砰砰乱跳。

  “同姓不婚。”他冰冷如霜的眸子染了几分酒醉的迷丽,笑吟吟看着我,“凤磐,我们一起下诏狱吧。”

  庭中银杏树上的浓霜被月色晕染了一层又一层,房里生了银炭火,寒意消融。

     我借着酒意拉着他的衣袖,扯开系带,哆哆嗦嗦倒在他怀里,用唇齿摹画他秀若冰雪的脸,用双腿凌乱地丈量他的腰身。他热烈地贯穿了我,充溢了我的生命。


          五

  隆庆年间他入了阁,人前,他还是那样温润而有分寸,矜持如冰霜。我甚至怀疑那夜是不是我醉酒后的一场梦。

  我当了皇帝的讲官,御史弹劾舅舅和我家败坏河东盐法。皇帝护着我,查都不让查。我懂了钱不可能做到所有事,至高无上的权力却可以。


  皇帝命很短。幼主登基。

  我在外出差事,听说他和高拱动手了,心急一连写了十几封信劝他们。

  高拱还是败了,即刻离京不得停留,狼狈如丧家犬。我听到消息,在回京途中驿站等候他。他那么多学生受过他恩惠,却只有我送他。我看着他树倒猢狲散的惨状,心里生气。

  驿站里高拱还是那么暴烈,拍着大腿大骂满朝官员尸位素餐,当初寒窗苦读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,只知道送钱求官,搜刮民财。

  我想起我的讲官是送了高拱八百金换来的,有点尴尬。高拱真是个狠人,连他自个一起骂。

  高拱骂完,想起了这点,安慰我说:“子维,不包括你,你是自己人。”

  我又试探地问:“会有人不一样吗?”

  “有,但那人不是你。”高拱答。


  送走高拱,继续启程到家,夫人哭着说转姐得了急病,药石无效,撑着等着我见最后一面。

  我握住转姐的小手,她把我的手背贴在脸颊上,声音微弱叫了一声“爹”,就咽了气。

  “凤磐张子某第二女曰转姐,性慧悟,解人意,而复静重寡言,心甚怜念之......竟以殇死”,我写下这段话。


  王锡爵来看我,说:“凤磐,和我一起修道吧。”

  我想起家乡的道观永乐宫。高拱走了,我没了靠山,不如回家等着尘埃落定东山再起。


          六

  在家乡我假装寄情山水,时刻留意着京师的动向。太岳成了炙手可热的元辅。门客带着我的礼物上京,去太后父亲家,去冯保家,去元辅家。

  门客回来复命,说元辅从不收礼,我的礼,他却收了,很合他的心意。

  我对他的一切爱好都细细揣测过,礼单换来换去,样样亲手挑选,就为了让他喜欢。


  他果然写信邀我回京复职,说他需要帮手,信里还提起我的《变法论》,我自己都早就忘了。

  我回京,他引荐我入了阁。

  可是我和他渐行渐远。


  蒲州遭了旱灾,有人提议蠲免赋税。大家为此一阵乱争,我赞同,反对派来了句我袒护家乡,我便不做声。遭灾饿死的也是百姓,饿不到我们望族大户头上,我何必卷进去玷污清名。后来申时行入了阁就比我聪明,说“吴人不当言吴事”,从不为家乡说话。

  元辅做主,蠲免了蒲州的赋税。言官就攻击他。


  他做什么,都有人骂他。有人弹劾他,他宽容,别人骂他邀买人心,他不宽容,别人骂他一手遮天。

  辽东报了大捷,小皇帝要赏阁臣,他看出不对劲想再查,我对边务很熟,也一眼看出了,可我还是欣然接受了封赏,年轻时我问过舅舅这样对吗,现在我根本不会再问这种幼稚的问题,舅舅说得没错,换了口锅,我们世家大族一样吃饭。后来果然查出问题,我的封赏被追回,颜面扫地。我恨元辅,他总是和大家不一样,格格不入。


  我劝他收敛柔软一点,不要操切,免得结怨太多,为自己身后子孙着想。他说:“虽众镞攒体,不之畏也。”


         七

  他对我越来越冷。万历八年会试,我劝了皇帝把他儿子定为状元,我儿子也跟着名次靠前了,他却不高兴,说我把他架在火上烤。有人弹劾他,我怕他不快,想压下不告诉他,他知道了也生气,几天不和我说话。

  我到底明白了,他和我终究不是一类人。


  我不知道这样忍气吞声的日子还有多久,他手段太高,我怎么都无法超越。

  可是忽然他死了,在死亡面前我们终将平等。


  墙倒众人推,皇帝撕下了伪装,开始追论他。我是出了些力的,为了家族,为了自己。

  他长子敬修的死讯和遗书传来,我有些有些黯然, “ 有便 ,告知山西蒲州相公张凤磐 ,今张家事已完结矣 ,愿他辅佐明天子于亿万年也 。” 我连夜梦到敬修的鬼魂,梦中那双眼睛冰冷,像极了年轻时那一夜之后的太岳....


  我和他年轻时的往来信件都毁了,可我还记得每一个字。

  “静中每念海内同袍,三十年来存者落落如晨星,而知爱如兄者又越在各天。”我曾对他说。

  “别后得途中所寄二书,情款备至,慰谕谆切,触事感怀,不觉慨然兴叹。念知己之辽阔,悟话语之无从也 。”他曾对我说。


  夫人看我神思恍惚,劝我去登山散心。我艰难地登上中条山,极目远眺,高云寥渺,云间是太岳山。白霜铺地,树树皆秋色,山山唯落晖。

  我有很多机会选择做一个好人,至少是一个不那么坏的人。可我最终还是选择成为了坏人。

  天天掰着手指算我何时起复的门客们熟稔地凑趣,问我又作得什么好诗。

  我说:“这秋天真好,可惜最冷的冬天快到了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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